断鸿零雁记 第四章[苏曼殊]

余自得雪梅一纸书后,知彼姝所以许笔者者良厚。是时心里辘辘,不能够为定行为举止,竟不审上穷碧落,下极鬼域,舍吾雪梅而外,尚有啥物。即余侞媪,以半百之年,一见彼姝之书,亦惨同身受,泪潸潸下。余此际神经,当作何状,读者自能得之。须知天下事,由爱而生者,无不以为难,无论湿、化、卵、胎四生,综以此故而入生死,可哀也已!
大暑后二十五日,侵晨,晨曦在树,花香沁脑,是时余与潮儿老妈和儿子别矣。以媪亦速余遄归将母,且谓雪梅之事,必力为余助。余不知所云,以报吾媪之德,但有泪落如-,乃将雪梅所赠款,分二十金与潮儿,为媪购羊裘之用。又思潮儿虽稚,侍亲至孝,不觉感动于怀,良不忍与之遽作分飞劳燕。忽回看苑中花草,均带可怜颜色,悲从中来,徘徊饮泣。媪忽趣余曰:“三郎,行矣,迟则渡船解缆。”余此时遂抑抑别侞媪、潮儿而去。
二11日已至华盛顿,余登岸步行,思诣吾师面别。不意常秀寺已被新学暴徒毁为市镇,法器无存。想吾师此时,已归静室,乃即日午后易舟赴香港(Hong Kong)。翌晨。余理装登岸,即向罗弼牧师之家而去。牧师隶西班牙王国国,先是数年,携伉俪及女公子至此,构庐于桐君山。家居不恒外出,第以收罗粤中古器及奇花异草为事。余特慕其人清幽绝俗,实景教中铮铮之士,非佛口蛇心、思墟人国者,遂从之治欧文二载,故与余雅有情怀也。余既至牧师许,其女公子盈盈迎于堂上,牧师夫妇亦喜慰万状。迨余述生母新闻及雪梅事竟,俱泪盈于睫。余万感填胸,即踞胡床而大哭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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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等暂与潮儿为别,遂向雪梅故乡而去。陆行假食,凡七昼夜,始抵黄叶村。读者尚忆之乎?村即笔者侞媪前此所居,吾尝于是村为园丁者也。顾吾侞媪旧屋,既已易主,外观自不比前,触目多愁思耳。余与法忍,投村边破寺一宿。晨曦甫动,余同法忍披募化之衣,郎当行阡陌间。此时余祛风祛湿时百转,诚无以对吾雪梅也。
既至雪梅故宅,余伫立,回念当日卖花经此,犹如昨晨耳。什么人料云鬓花颜,今竟化烟而去!吾憾绵绵,宁有极耶?嗟乎!雪梅亦必当怜作者于永永无穷!余羁縻世网,亦恹恹欲尽矣。惟思余自西行以来,慈母在家,盼余归期,直泥牛入海,何有音讯?余诚冲幼,竟敢将大妈、阿母残年期望,付诸沧渤。思之,余罪又宁可逭耶?此时余乃战兢而前,至门次,颤声连呼:“施主,施主!”
少选,小娃出,余审视之,果前此所遇侍儿,遗余以金者。侍儿忽而却立,面容丧失,凝眸盼余贰个人,若识若不识。
余未发言,寸心碎磔,且哭且叩侍儿曰:“子还忆卖花人否耶?
雪姑今葬何许?幸子导吾一往,则吾感子恩德弗尽。吾今急不择言,以表吾心,望子怜而恕我。”
侍儿闻余言,始为凛然,继作怒容,他顾久之,厉声曰:
“异哉!先生,人既云亡,哭胡为者?曾谓雪姑有落败先生耶?
试问鬻花郎,吾家女公子为哪个人魂断也?”言至此,复相余身,双颊殷然,含-言曰:“和尚行矣,恕奴无礼,以对和尚。”语已返身,力阖其扉。
余立垂首,无由理论,不图竟为僮娃峻绝,如-余以刃也。余呆立几不欲生人世。长久,法忍殷殷慰藉,余不觉自缓其悲,乃转身行,法忍随之。既而就村间丛冢之内遍寻,直至斜阳垂落,竟不得彼姝之墓。俄而诸天曛黑,深沉万籁,此际但有法忍与余对峙呼吸之声而已。余低声语法忍曰:“良友已矣,吾不堪更受悲怆矣!吾其了此残生于斯乎?”
法忍闻余言,仰首瞩天,少选,以悲哽之声,百端慰解,并劝余归寺,前几天更寻归途。余颓僵如尸,幸赖法忍扶余,迤逦而行。
呜呼!“踏遍北邙三十里,不知哪个地方葬卿卿。”读者思之,余此时愁苦,红尘宁复吾匹者?余此时泪尽矣!自觉此心竟如木石,决归省吾师静室,复与法忍束装就道。而不知余弥天幽恨,正未有艾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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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日早上,荒村风雪交加,萧萧彻骨。余与潮儿方自后山负薪以归。甫入门,见小编侞媪背炉兀坐,手缝旧衲,闻吾等声气,即仰首视余曰:“劳哉小子!吾见尔滋慰。尔多人且歇,待我燃烛出鲜鱼热饭,偕尔晚膳。吾家去湖不远,鱼甚鲜美,价亦不昂,村居胜城市多矣。”
余与潮儿就要蓑笠除下,与媪共饭,为况乐甚。少选,饭罢,媪面余言曰:“吾前几日见三郎荷薪,心殊未忍。以尔孱躯,今后勿复如是。此粗重技巧,潮儿可为吾助。今吾为尔计,尔须静听吾言。吾家花圃,在季春佳日,群芳甚盛。今已冬深,明岁春归时,尔朝携花贩卖,日中即为小编稍理亭苑可耳。花资虽薄,然吾能为尔堆积。迄二四年后,定能敷尔东归之费,舍此计无所出。三郎,尔意云何?”
余曰:“善,均如媪言。”
媪续曰:“三郎,尔先在江户固为公子,出必肥马轻裘,今兹暂作花佣,亦殊异事。纵然,尔异日东归,仍为千金之子,什么人复呼尔为鬻花郎耶?”
余听至此,注视吾媪慈颜,一笑如春温焉。
岁月不居,春序忽至。余自是遵吾侞媪之命,每一天清晨作牧奴装,携花贩卖,每晨只经三四村落。余左臂携花筐,左手持竹竿,顶戴渔父之笠,盖防人知自身为比丘也。杜鹃花道中,状殊羞涩,见买花者,女人为最多,次则村妪耳。计余每天得钱可二三百,如是者弥月矣。
19日,余方独行前村,天忽陰晦,大雨溟-,沾余衣袂。
此日为晴到少云前二十八日,家家布署扫墓之事,故沿道无人,但有雨声清沥愁人而已。余纡道徐行,至一屋角细柳之下枯立安歇,忽睹前垣碧纱窗内,有女人新装临眺,容华绝代,而玉颜带肃,涌现殷忧之兆。迨余旁睇,刹那然已杳。俄而雨止,天朗气清,新绿照眼。余方欲行,前屋侧扉已启,又见一女孩子匆遽出而礼余,嗫嚅言曰:“恕奴失礼。请问若从哪个地方至此,为什么人氏子?以若年龄,奚至业是?若岂不识韶光一逝,悔无及耶?请详答作者。”
余聆其言,心念彼女慧甚,无村竖态,但奚为盘问,一若看相先生也者?殆故探吾行为举止,抑有他因耶?余惟僵立,心殊弗释,亦莫审所以为对。
良久,彼女复曰:“吾之所以唐突者,乃受吾家女公子命,嘱必如是走访。吾女公子情性幽静无轮,未尝共生人言语,顾今如此者,盖听若卖花声里,含酸哽余音。今晨女公子且见若于窗外,即审若遭受,固非荒凉。若得毋怪笔者语无轮次?若非‘河合’其姓,‘三郎’其名者耶?”
余骤闻是言,愕极欲奔,继思彼辈殆非为害于余,即漫声应之曰:“诚然。余亟于东归寻母,不得不业此耳。尚望子勿泄于人,则余受恩不浅矣。”
女重礼余,言曰:“谨受教。先生且自珍爱。明晨请再莅此,待我回报女公子也。”
余自是刺激潮涌,遂怏怏以归。 一鸣扫描,雪儿核对

余与法忍至北京,始悉襟间银行承竞汇票,均已不见,故不能够买舟,遂与法忍决定行脚同归。沿途托钵,蹭蹬已极。逾岁,始抵横蒲关,入南雄边界。既过红梅驿,大老粗言此去俱为坦途,然水行不一由延能达始兴。余四个人尽出所蓄,勉强能够141小说B苏曼殊:断鸿零雁记敷舟资及供食用的谷物之用,于是扬帆以行。风利,数日遂过浈水,至始古县,余贰个人忧思稍解。
是夕,维舟于野渡残扬之下。时晚秋四月矣,山川寥寂,举目苍凉。忽有西南风潇飒过耳,余悚可是听之,又有巨物呜呜然袭舟而来,竟落电灯的光之下,如是者络续而至。余异而瞩之,约有百数,均团脐胖蟹也。此为余初次所见,颇觉奇趣。
法忍语余曰:“吾闻丹凤山去此不远,有张九龄故宅,吾贰个人明晨当纡道往观。”又曰:“惜吾多人不可能饮用,不然将此蟹煮之,复入村沽黄醑无量,尔我举匏樽以消幽恨。奈何此夕百忧感其心耶?”
语次,舟子以手指枫林旷刹告余二个人曰:“此即怀庵古兰若也,金碧飘零尽矣。父老相传,乙酉八月,吾族遗老誓师于此,不观腐草转磷,现今犹在?嗟乎!风景依然,而国家已非,宁不让人正色生感,欷-不置耶?”
迨余等将睡,忽而黑沙尘洪雨遽作。余谓法忍:“今夕不可能留宿舟中,不若同往荒殿少避风雨,前天重行。”法忍曰:
“善。”余四个人遂辞舟子,向枫林摩道而入。既至山门,缭垣倾记殆尽,扉亦无存者。及入,殿中都鲜为人知响,惟见佛灯,光摇四壁。殿旁有,通一耳室,余意其为住僧寮房,故止步弗入。法忍手扪碑上题诗,读曰:
十郡名贤请自思,座中若个是男子。 鼎湖难挽龙髯日,鸳水争持牛耳时。
哭尽冬青徒有泪,歌残凝碧竟无诗。 故陵麦饭谁浇取,赢得空堂酒满。
余曰:“此澹归和尚贻吴梅村之诗也。当日所谓名流,忍以父母之邦,委于群胡,残忍戮辱,亦可想而知矣。澹归和尚固是气概不凡一千军万马男人。呜呼!丹霞一炬,遗老幽光,于今犹屈而不申,何天心之愦愦也?”
时雷雨忽歇,余与法忍无言,解袱卧于殿角。余突然从梦之中受惊而醒,时万籁沉沉,微闻东风振箨,参以寒虫断续之声。
忽有念《寥莪》之什于侧室者,其声酸楚无轮。听至“哀哀父母,生自身劬劳”句,不禁沉沉大恫,心为摧折。
晨兴,天无宿翳。余视此僧,呜呼,即余侞媪之子潮儿也!余愕不仅;潮儿几疑余为鬼物,相视久之,悲咽万状曰:
“阿兄归几日矣?”
余曰:“昨夕抵此,风雨兼天,故就宿殿内。贤弟何故失容?阿母无恙耶?”
潮儿未及发言,已簌簌落泪,白余言曰:“慈母见背,吾心悲极为僧,庐墓于此,三经弦望矣。”
余闻言,震越失次,趋前抱潮儿而恸哭曰:“吾意归南海必先见笔者媪。余自襁保,独媪一位怜而抚小编,不图今已归西。
天乎!吾媪培养之恩,吾未报其假使。天乎!吾心胃都碎矣!”
既而潮儿导余等出西院门,至其亡母墓前,黄土一杯,黄杨树萧萧,山鸟哀鸣其上。余同法忍,俯伏陨涕。潮儿根泪言曰:“亡母感古装内人极矣!舍古装爱妻而外,欲得一赐惠之人,无有也。吾前月奉去一笑,不知阿兄遄归。今会阿兄于此,亦余梦魂所不如料,宁非苍天垂愍?先母重泉慰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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